大家丨再伟大的生活意义,也离不开肠胃和肉体
腾讯大家
2019-03-15 17:07:06

我的人生意义,梗在肠子里了。

撰文/卢小波

多年前,在晚报值班时,总是催着同事,往医院急诊科跑。原因无它,那里出新闻。不料,从某天起,我也成了急诊室的常客。

当时情况是,肠子挨了一刀,术后发生肠梗阻。那个梗阻,叫不完全性肠梗阻。如同一根水管,堵了大半,有时畅通有时堵塞。

X光下的肠梗阻

对付这种情形,没什么办法,就是食物要尽量精细。纤维粗长的蔬菜,绝对不能下咽。你想啊,如果空心菜、芹菜、韭菜、春笋之类,一旦吞进肚里,纤维缠在一起,在半堵塞的肠管里,就是灾难。

人对禁忌食物的热爱,跟偷情差不多。越是不让吃,嘴越馋。麻烦在于,如果这些菜蔬是毒药,一吃就倒,断无下嘴之理。往往十次八次二十次,都无问题,一出事故,就如捉奸在床,动静大矣。

也想了不少办法,比如,把芹菜切得短一点,指望肠子能够通过;或者实在太馋,只把芹菜嚼一嚼,再吐出来。这种吃法,就像家养鸬鹚在餐桌上捕鱼,还每每被太太喝止。

古人说:“嚼得菜根,百事可做。”从医学原理上讲,这更加对。再伟大的生活的意义,也离不开肠胃和肉体。我的人生意义,梗在肠子里了。

百禁忌,万小心,还是不断出状况。事故程序如下:

一、晚饭后两三个小时,肚子鼓起鸡蛋大小的一坨,沿着肠子来回游走。病人只好不停以手相抚,希望它消退。这个行为,有助于我了解大肠走向,颇有科普价值。十有二三次,它真能消散于无形。

二、那一坨东西坚持不散,后半夜开始疼,辗转难眠,也许清早服上几大勺橄榄油花生油,就能一泄而快。

三、继续在疼痛中等待,老婆照常上班,丫头照常上学。谁知道一根又锈蚀又半堵的水管,什么时候能通呢。也许水压突然增大,就霍然而通了。

四、整个白天,在床上打熬,抚肚翻滚,反思到底昨天吃了什么。此前,太太已经帮助回忆过,甚至已经争吵过了:“你为什么偏要吃它!”“我没有吃!”很多时候,确实是原因不明,破水管说堵就堵啊。

接近傍晚,疼痛达到峰值,于是对着空气叫骂,反正一人在家,想骂什么就骂什么,权当分散注意力。

掌灯时分,大门咔哒一声,听见太太在门口疲惫地问:“怎么样啦?”我知道,她希望卧室里有轻快地回答:“没事了。”可惜,经常不能如愿。我当然内疚,也能猜到她瞬间的黯淡。

杂物在出口堵塞,必定要溢出来。极度疼痛之外,又加一层恶心欲呕。煎熬至晚上十点十一点,大家叹气:“那,还是去医院吧。”

那段日子,肠梗阻反复发作,好在住家离医院仅四站车程。当然,公交是无力爬上去的。那阵子,是化疗一周期,休息一周期。急症发作时,都是非住院时间。化疗时,有朋友每天清晨上班前,开车送我上医院。夜里,有时叫的士,更急时就请附近朋友开车。

到了医院,一般是拍个X光片子。医生会指着片子的几处白影,说,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液平面”!所谓“液平面”,就像地震之后堰塞湖的湖面。河道被堵,水流无法下泄,救灾人员所观察的水面高度,就相当于我肠子里堵塞后的积液平面。

我的不完全梗阻,救灾难度在于,无法靠挖掘疏通,或者干脆炸掉堤坝。急诊的第一步,是止疼。然后,48小时滴水不可进,只能靠自体吸收,慢慢消耗那些堵塞物。维持营养就靠输液。

记得有一次,那位车技极佳的朋友(他喜欢这么自夸),又载着我穿行在冬夜里。上车前我说,请开得慢一点。可是,司机与病人的感受,怎么可能丝丝入扣?短短一程,路上吐了两次。车子稍一顿,我就拍他的肩,边吐边听他一路叹息:“唉,不好意思,哎,又,又……我车技还是不好哇。”

急诊室里,还是满满当当。在人丛里,我身子疼成了一只大虾米,直不起腰。只听见太太央求说,能不能先止痛?有医生回答说,先排队等叫号。我努力直起身,正想说句什么,门外进来一位中年男医生,迎面看了我一眼:“你姓卢?”来不及问缘由,我赶紧诉说病情。

急诊室

他说了一句“你等着”,回身推了一张急救床过来:“躺下。”哗哗地又把我推进电梯,上了二楼大厅,那一层全是留观输液床位。病人加陪护家属,人头更是乌泱乌泱多。

略略止住了疼,拿了开塞露,就举着吊瓶找卫生间。不记得那个大厅的厕所,是否分男女,只记得男的女的都拥在里面。每个厕位门外,都有人守着。进去后,不断听到有人向里呼唤:“怎么样了?没事吧?”门里声音是虚弱的:“还好”“可以的”。过了不久,我也听到太太的声音:“还没好吗,可以了吗?”

一应一答,此起彼伏。人与人的关切,在污秽的空气中自然流动。道在屎溺,情生此处,也是没有办法啊。

到了深夜,隔壁床送来一个老太太。床边围了六七个家人,听到有女人在埋怨:“大半夜的,你为什么总起来擦地板,这下好,把腿摔断了……”老太太辩解:“我是愿意摔断的吗,睡不着嘛。下次不擦了。”大家笑:“啊,下次,你还有下次!”

最远处,有个姑娘,一人在那儿输液,无人陪护。她倚在床头,叼着一支没点的烟,眼睁眼闭,旁若无人,跟这个热闹大厅特别不搭调。

那位推来担架床的医生,正巧跟我有一面之缘。仰赖于他的超强记性,我的痛苦得以迅速解除。此后多年,居然没有再遇见过他。真是一个古怪的福星啊。

《好奇心日报》有个问卷:“你都会在什么时候思考人生问题?”列了12个让人投票选项,比如,失眠的夜里,一觉醒来太阳快落山的傍晚,从电影院里刚出来的一刻,洗澡的时候,一人在家吃外卖的时候,啪啪啪刚结束的时候……

很有意思,这些人生思考的情景设定,都很文艺,而且处于身心相对舒服的状态。一读之下,觉得矫情。以我的体会,这个设定还是合理的。所谓痛不欲生,不仅是指精神状态。身体处于最恶劣的境地,怎么可能思考人生的意义。

人大概一懂事,就会思考意义了。记得四五岁时,我每晚都害怕睡觉,担心自己醒不过来,担心醒来以后会有什么变故。孩子从来以为,他就是世界的中心。他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意义。十二三岁时,我对生命的展望只到25岁。如今,站在疾病的门坎上,觉得那几个自己,已经是回忆录里的人物。每个人的每段生活,并不都是无缝衔接的。这个自己和那个自己,还是有隔膜的。意义只有在回头想时,才有意义。

那天清晨,我带着满身污秽走出了大厅。医院门口早餐摊位上,亲切地冒着烟火气。

版权声明

本文系腾讯《大家》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

关注《大家》微信ipress,每日阅读精选文章。

正在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