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的色情

李长声  |   2015-12-25
导读

诺贝尔文学奖为什么不给村上春树呢?某评论家说,因为他写得太色。村上走出日本,走向世界,汉语或英语,近乎洁本了。

日本有个叫柘植光彦的,几年前去世,他说过:村上春树的小说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性描写很多,听说在中国甚至被当作色情小说读。

这话说得有意思,看来这位文艺评论家是不以色情小说为然的,中国把村上读低了档次。不过,中国不像日本那样独特,将小说截然分成纯文学与大众文学,若专读那个色劲儿,怕是这村上与被中国读者命名为色情大师的渡边淳一差不到哪儿去,殊途同归,各有千秋。况且中国百姓被惯于改朝换代,向来很宽容,可以把在日本大庭广众之前不露相的AV女优捧为老师,跟我们的国宝级歌手并肩,也可以让日本红灯区拉皮条的人登上人民大会堂的讲台,虽然有点像道德没底线。那么,村上小说到底色不色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女性流行夹着书走路,好似服饰的配件,却害羞夹村上,因为色,尽管她们是村上的铁粉。当然,今非昔比,以前不敢露乳沟,如今连臀沟都露将出来。

近年来我国卖得好的日本作家大概有渡边淳一、村上春树、东野圭吾。在国际上,知名度最高的日本作家是谁呢?村上春树?吉本芭娜娜?还是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安部公房、大江健三郎?或者明治年间的文豪夏目漱石、森鸥外?有一位比较文学研究者调查美国从1994年到2012年出版的8种“世界文学选”,统计了日本作家入选的次数,最多的是樋口一叶,入选了七次。川端康成六次,谷崎润一郎四次,与谢野晶子、芥川龙之介、村上春树三次,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二次。日本文学史最推崇的夏目漱石干脆没有选。美国的“世界文学选”以西方古典为中心,大半选白人作家,1990年代以降才较为积极地选取亚非拉。樋口之所以被重视,可能有几个原因:一,她是近代初期以写作为业的女作家;二,篇幅短,便于收入选集;三,她几乎未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而森鸥外等作家盲目地模仿法国、俄国的西方现实主义。

单说村上春树,最热闹的的话题是他与诺贝尔文学奖,这话题与其说是文学的,不如说是社会的。2006年村上获得捷克的弗兰茨·卡夫卡奖,此奖有诺奖门槛之称,从此年年有些人赌他入围诺奖,媒体跟着起哄,书店竞相推销,好象已成了日本之秋的一景。有个颇很有名的电视艺人说:我讨厌的不是村上,而是那些过度狂热的粉丝。且叫作村粉,又有人说,当村粉是一种病。他们醉心于村上其人其作,不读其他作家的作品,一厢情愿地闹腾。2015年又落空,村上“十连败”,村粉们又开始期待来年了。

《挪威的森林》插图《挪威的森林》插图

诺贝尔文学奖为什么不给村上春树呢?某评论家说,因为他写得太色。柘植光彦也曾说:从全书的平衡来看,不能不说性描写的分量相当多。随便翻开哪一本,都是以写性为能事,中译本每每做手脚,怕的不就是色情么?前些日子看到一个报道,说是美国有十二家出版商合伙抵制中国对翻译作品的审查。审查的事情我不懂,但以为翻译也是一种批评,翻译过程中对原作做一点删节、改动、加工,有时是基于本国的国情,甚至是出于对作者的爱护,使原作能正确而顺畅地获得另一种语言的拥趸,不得已而为之。英译本也删节,甚至比中译本有过之而无不及。譬如《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部长篇小说出版于1985年,获得了谷崎润一郎奖。书里有这么一段:

姑娘说要看最外边的那版,我拿下来给她。她想看的好像是报道“喝精液就美容皮肤?”那下面登着通讯“我被关进笼子里奸污”。我想不出怎样奸污被关进笼子里的女人,一定有恰当的高超做法吧,反正会相当费事。我可干不来。

“哎,你喜欢被人喝精液?”姑娘问我。

“怎么的都行。”我回答。

“可这里这样写的呀:‘一般来说,男人口交时喜欢女人给咽下精液。男人能以此确认自己被女人接受了。这是一个仪式,是认证。’

“不大明白。”我说。

“你给人喝下去过?”

“不记得啦,好像没有。”

……

掠过几页,又写到精液的事。这些内容被英译本删节了,莫非怕英国读者把村上当作色情小说,有伤风化?反倒是中译本统统都翻译了,大畅其销。这么写的:

“哎,”姑娘把书放在旁边说,“那个精液,真不想要人喝?”

“现在吧……”我说。

“没那种心情呀?”

“对。”

“不想和我睡觉呀?”

“现在吧……”

“我胖,所以没兴趣不喜欢?”

“没那个事儿。”我说。“你的身体挺美的嘛。”

讨论了一番道德伦理,女人让男人拿出其实想跟她上床的证据。“我”就说“已经硬了”。

“给我看看。”姑娘说。

我有点迟疑,最终还是退下裤子给她看。

这里中译本莫名其妙地删掉一句:“不能认为给十七岁的女孩子看挺起来的健全阴茎,那就会发展成重大的社会问题。

这姑娘又要求“摸摸”。男人拒绝了,可能因为他已经约好另一个女人吃饭,而吃了饭,按村上的套数,就该做爱了。果然,后面便写道:

“我睁开眼睛轻轻把她搂进怀里,手绕到背后解胸罩的扣。没有扣。‘前面呢。’她说。世界果然在进化。”

中译本忧患读者触目惊心,又删掉半句:“我们性交了三回之后淋浴,在沙发上一起裹着毯子听平·克劳斯贝的唱片”,于是变成了“我们冲罢淋浴,一起裹着毛巾被听克劳斯比的唱片”,当然,“心情非常好”的后面也没有了“我的勃起像吉萨金字塔一样完美”。至于喝精液问题,《挪威的森林》《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都有描写。这样,村上走出日本,走向世界,汉语的或英语的,近乎洁本了。

为什么写性?村上陈述过理由:

“我最初的作品几乎不搞性描写。由于这个原因,也有人比现在的东西更喜欢我那个时期的作品。”

“随着我写的故事变大变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带进关于性和暴力的描写,因为避开就通不过。”

他夫人叫阳子,听说这位阳子夫人很厉害,充当着幕后指挥。她说:

“我丈夫的小说里性事以各种形式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也没考虑就出来了。看来性事是什么关键吧。”

这关键就是他“认为性事是把人与人结合起来的重要因素”。而且,“性场面、暴力场面有时不在某种程度上使阅读的人感到痛苦、不快或违和,就不会发挥其意义。”不过,性描写的深刻意义恐怕都是作者以及评论家在发挥,切实感受现实啦,彼此确认啦,而一般读者,当然首先是日本读者,读得明白的就是性而已,村上小说也得以畅销。

村上夫妇村上夫妇

村上小说一写到女人,想的就是睡她。《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一开头是村上的惯用手法,换一个世界,到地下去,到井里去,这次是坐电梯下去,也许是上去,人是必须恍惚的。电梯门开了,站着一个胖胖的漂亮女孩子,“我”这个主人公跟着她走,“光是胖那还好。光是胖的女人像空中的云,她只是飘在那里,跟我一点不相干。但年轻而漂亮的胖女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不得不对她作出某种态度。总之,也许会和她睡觉”。见面就脱,毫不费力地上床,大概是所有男人对女性的梦想。《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里多崎作跟女人约会了三次才上床,让读者很有点意外。

Victo Nagi为The Boston Global 所做《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插画Victo Nagi为The Boston Global 所做《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插画

村上的小说里常出现双胞胎女性,或者衣服尺寸、鞋子号码相同的女性们。他说:“现实地仔细一想,和双胞胎交往也相当够受的。首先花销大,饭钱是普通约会的两倍。礼物不能只给一个。不仅费用,总是公平地对待两个人也非常难。”村上的第一部小说《且听风吟》里“没有小指的女孩”说她是双胞胎,但妹妹始终没出现,而第二部长篇小说《1973年的弹子机》就写了双胞胎女孩子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两个人为“我”(主人公)进行性服务。她们像天使一样,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所以不至于有经济负担。看来村上真是“喜欢双胞胎的状况,喜欢和双胞胎在一起这种假设中的自己”。村上自我宣传为“百分之百的恋爱小说”《挪威的森林》里直子自杀了,“我”和玲子一晚上做爱四次,然后玲子说:我穿的衬衣是直子的,我们的洋服尺寸差不多一样,衬衣、裤子、鞋和帽子。

女性主义批评家大都对村上春树持否定态度,说《挪威的森林》这个小说好象描写几个恋爱,其实描写了恋爱的不可能性,恋爱一点都没写,那个“我”对直子极端无理解。但一般读者毕竟不是女性主义者,据说日本女性喜欢那种讨厌女性的作家,村上作品在具有大学文凭的女性当中相当有人气。某些评论家肯定《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以前的作品,否定《挪威的森林》以后的作品,有娱乐读者的技巧,没有文学价值。评论家小谷野敦说:我不能容忍村上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作品里净是美人,或者净是主人公口味的女人,立马就上床。男主人公们从来不考虑女方拒绝上床的可能性,而且女人完全彻底为男人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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