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春尽江南》聚焦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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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13 15:33
作家这个职业是反对这个时代某种趋向性的东西的。假如一个作家赞同现在所有的观点,那他不用写作了。假如你为了讨好某种意识形态,讨好读者,讨好市场,那么这个书即使好卖,也毫无价值。
格非
主持人:各位网友、各位观众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大佳面对面》银川书博会现场,今天我们请到了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格非老师来与我们分享一下他的《江南三部曲》。
格非:您好,大家好。
主持人:格非老师的《江南三部曲》的创作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三部作品从辛亥到现在,跨度也是很长的时间,您想通过这三部作品向我们表达一个什么样的事情呢?
格非:三部曲因为写的时间比较长,差不多前后已经有十七八年的时间了,所以我要回到当时构思这个作品的时候,当时怎么构思的,现在回忆起来比较困难。但是大致的想法是通过三个不同的时间段,介入这一百多年来的历史,第一个时间段大概就选在辛亥前后,第二个可能是选在50年代,就是1950年代,第三部是选在当下,就是最近。这三部曲因为不是一气呵成把它写完的,当中有非常多的变化,每写一部要停好几年,所以这当中会跟最初的构思有很大的区别。
主持人:您的《春尽江南》也即最后一部,和第二部之间隔了十几年?
格非:没有,第一本差不多2004年,第二本差不多是2006年,第三本是去年(2011年),但是我在构思准备写这个作品的时候,实际上差不多是《欲望的旗帜》写完的1994、1995年,所以时间已经非常漫长。
主持人:您这三部小说中的人物,是否在现实生活中有原型?
格非:当然有,尤其是第三部《春尽江南》,这当中我用了很多材料,其中有一些材料就是我的朋友,我写作时就会笑起来,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我的朋友在我的跟前。里面涉及到很多社会现象,我自己也做了一些调研,也做了一些了解,所以我觉得跟我们生活的时代有着对话关系。第三部可能更强烈一些,前面两部像《人面桃花》是2003、2004年开始写,写《人面桃花》的时候我在韩国教书,学校派我去教一年,比较寂寞,在那个地方没有朋友,就面对一个完全不同语言的国家,在那写作,所以心态也不一样,比较安静,所以诗意的东西比较多一点。
主持人:在您的书里我看到端午这个人,他虽然是一个知识分子,但是他也是表现得比较懦弱,您觉得他这个人物形象跟现在当今社会中的知识分子人物形象很像吗?
格非:他不是懦弱,端午是对生活抱有一种比较消极的态度,他不是懦弱,只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做,他心中有很好的追求,对未来、对社会有一种追求。但是我觉得在我的心目中,端午这样的人有点像是这个社会多余的人,这个概念,跟当年俄罗斯的那个多余的人的概念不太一样,我觉得我们今天的社会中生活着很多这样的多余人,某种意义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一个多余的人,因为这个社会很多方面,它的发展变化有很多东西是我个人不能接受的,有很多的情感让我个人的情感得不到说明。在这样一个状况之下,你说你要满怀激情的投入生活,很困难。在这里我不是给端午辩护,我觉得他的那种懈怠,他对生活的消极的态度,就是懦弱的态度,一种懒惰,然后让自己慢慢烂掉的态度,我觉得他是有理由的。
主持人:咱们再谈到写书的方面,您常常说您不希望您的书成为畅销书,但是您的书也会成为畅销书,经常成为畅销书,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格非:我觉得一个书是不是畅销,很难讲。我举一个例子,我们大家都知道卡夫卡这个作家,卡夫卡当年的书出版以后,在布拉格印,多少年以后印了一千本还是多少本我记不得了,这本经过了多年只卖掉了十本,卡夫卡本人很清楚,有九本是他自己买的,也就是说他的所有书里面卖掉的只有一本,所以卡夫卡一直很奇怪,他每天睡觉都在想,买我书的那个家伙是谁,只有一个人。你也不能否认卡夫卡是一个伟大的作家,可能是我们当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这样一个情况下,我觉得有很多书销量很大,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都不能说明。我觉得一个书卖得多,当然对作家来说,有一个现实的好处,可能版税比较多,可以挣一些钱,当然我也愿意多挣一些钱。但是不是说你这个书通过各种办法炒作,然后让它成为一个畅销书,我觉得没有必要,一个书可能在今天默默无闻,我刚才也讲这个话,可能两百年以后成为畅销书,有的书累积的印数已经超过一亿了,也有的书在今天很畅销,但可能20年以后就默默无闻,没有人知道了,永远被淘汰了,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一再发生。所以我对畅销没有太大的兴趣。
主持人:我们看到现在很多作家,他的作品都不是创新的、逆时的,很多都是在做迎合性质的,迎合市场的变化的,您是怎么看待呢?
格非:我觉得这是社会的问题,我觉得我们这个社会问题非常多,但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从我的经验来讲,可能是在文化领域里面。当然作家也一样,你刚才说的都不是逆时的,这个概念用得非常好。作家这个职业就是反时趋的,就是反对这个时代某种趋向性的东西,它是一种补救。假如一个作家赞同现在所有的观点,那他不用写作了,作家有作家,文学有文学的任务,文学的任务就是为了对这个现实进行某种整合性的批评,他一定要提出他的见解。假如你为了讨好某种意识形态,你为了讨好读者,讨好市场,那么这个书即使好卖,也毫无价值。今天有很多人,在座的各位大家知道要让自己的书成为畅销书有什么秘诀?我告诉大家,很简单,你把自己先变成一个畅销的人,把自己先变成一个神秘的人,你这个人只要有名,比如说我们都很奇怪,有很多节目主持人书卖得很多,很奇怪,他没写过书,可是大家都买,为什么?因为这个人有名,所以他的书就会卖很多很多。所以有一个诀窍,你想尽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让大家都知道的人,什么书都卖得掉,这与质量没关系。
主持人:咱们回到《江南三部曲》,您有没有一个打算,把这三部曲拍成影视作品?
格非:我这个人可能比较倒霉,在电影这方面运气不好,因为我从小时候写小说到现在,要找我拍电影的人很多,比如有张艺谋、姜文好多人,这些导演我都熟,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有很多导演居然还做过工作本子,但是没有一个导演拍成的,我想这恐怕不是导演的问题,是我的问题。这个三部曲出来以后,一直到我来之前,还有人给我打电话要买它的版权,我没有答应,我了解你给我多少万、给我多少钱这是一个方面,我首先要了解你准备把它拍成一个什么电影,你准备搭班子,你请谁来做导演,你打算怎么投资,拍出什么东西,这是我很关心的。我不希望自己的作品随随便便就被糟蹋掉。所以我是觉得跟我联系的已经有十几家了,到现在还没有达成协议。
主持人:到现在还没有决定。您这次从北京来到宁夏,您对这种西部的一些文学作品,有什么样的看法吗?您喜欢什么样的作品?
格非:西部的,你这个概念太大了,宁夏是张贤亮在这边,我昨天还听说郭文斌,因为我在美国的时候,我跟郭文斌在爱荷华大学,我们还经常在一块。张贤亮当然是老朋友了。我读同行之间的作品不是太多,但是像我刚才说的这几位都还比较关注,贾平凹就不用算了,他算西北的吗?也算。所以西北这边给我的概念比较粗犷,我们清华大学有一个研究生,写了一篇很重要的论文,这个论文写完了以后,他们的负责人所长就把这个论文发给我,这个论文写的什么题目呢?说我的小说里所涉及到的植物、颜色、所有物品的种类,他做了一个统计,跟谁比较呢?跟莫言比较,就是一个山东人怎么写小说,一个江苏人在江南会描写什么景物,用颜色是会用青的颜色还是用红的颜色,用了多少种,比如我的颜色用了60多种,为什么用这么多颜色,最通常用的颜色是什么。我发现我们这边做语言学研究的学生涉足当代文学研究的时候,他们完全是统计,词语的统计,这就使我觉得很有兴趣。
比如我很有兴趣的是,西北这批作家,他们在描写这个社会的时候,他们用的颜色,用的词语,肯定不一样,因为你听民歌,看他们作品的气象,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我对这边的尤其是张承志写的作品,对我来说构成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像我们这样江南水乡的人。
主持人:格非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作品要带给我们?
格非:最近我在写《春尽江南》的时候遇到一个问题,当时我遇到一个困惑,大家知道我是一个音乐爱好者,我听音乐的历史可能已经有二三十年了,周围有一大堆发烧友,我在写《春尽江南》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把这一段经历写进《春尽江南》里边去,最后我想了半天,决定不要写,但还是很克制的,《春尽江南》里面写了一点点,把大部分材料放在一边。我打算把《春尽江南》写完以后,就立刻来写这个作品。后来刚好我的好朋友北岛跟我来约稿,我就在《春尽江南》写完了以后,用了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把从《春尽江南》里抽出来的部分,写成了一部小说,刚刚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叫《隐身衣》,应该说是我个人比较满意的一个东西。
主持人:我们都很期待这部作品的到来。格非老师是一个非常爱读书的人,在节目的最后想请格非老师为我们观众和网友推荐一本书。
格非:我最近看的比较感兴趣的一本小说是智利小说家波拉迪奥写的《2666》,很多朋友跟我推荐,我现在只看了第一部和第二部,一共五部,后面三部还没看,但是从我看第一部、第二部的感觉来讲,有人说这是《百年孤独》以后最好的小说,我当然不知道这个评价对不对。但我觉得至少是最近四五年来,使我感到最震撼的一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