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纸面服刑”15年:受害者母亲称曾想和孙子吃老鼠药自杀

封面深镜
09-06 10:34
一天夜里,看着破败的家庭,想着不幸去世的小儿子,母亲韩杰顶不住了。她拿出耗子药,蒸热了两个馒头,掰开,往里倒上药粉,准备自己吃一个,给孙子吃一个。等她把药粉放好,叫来孙子时,孙子却向平时一样很孝顺地要奶奶先吃。韩杰一下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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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人白永春的图片
封面新闻记者刁明康 谢凯 呼伦贝尔报道
韩杰准确地记得,2017年9月21日,是个大晴天。
这天下午,她站在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租住小区的楼下,向着北方,高喊了一声:“儿啊,妈妈终于为你报仇了!”
喊完,她蹲在路边,泪如泉涌……
1992年5月12日,她的儿子永春被同村17岁青年巴图孟和杀害,后者被判刑15年。然而,因为“尿血和肾炎”,巴图孟和未坐过一天监狱,甚至被判刑几天后就回到村里,“喜笑颜开地与人打起了台球”。
“纸面服刑”15年后,巴图孟和当上了会计、小队长、村主任,并成了陈巴尔虎旗人大代表。
25年来,受害者母亲韩杰一直在申诉、告状。就在她倍感绝望之时,无意间撞见巴图孟和,并被巴图孟和啐了一口口水。
韩杰当即决定变卖家产,此生只干一件事:一定要把巴图孟和送进监狱。
2017年4月,巴图孟和被抓,继而被查出在担任村主任期间,还贪污了28万元草原补偿款……
威严的法律实现了韩杰的心愿,巴图孟和坐牢去了,但高墙外却留下一串疑问:1993年就该坐牢的他,是被谁放走的?为何“保外就医”整个15年刑期?
案件发生27年后的2019年,韩杰得到的答复是――“陈旗公安局保外就医手续及看守所档案丢失,办理手续的人因病、因车祸去世……”

儿子被杀,罪犯却在街边打台球

1992年5月12日20时左右。
韩杰刚吃完晚饭,家里跑来几个村民,说她儿子永春出事了。等韩杰和丈夫赶到医院,儿子的身体已经冰凉。
从村民断断续续地讲述中,韩杰得知儿子被他的好朋友巴图孟和刀杀。
1993年6月9日,因未满18岁,凶手巴图孟和被当时的呼伦贝尔盟中级人民法院判处15年有期徒刑。
韩杰不服判决书中“在被告人巴图孟和家中打麻将发生口角,被害人永春先动手打了巴图孟和几个耳光”的作案动机描述,前往呼和浩特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诉。
在呼和浩特等待高院回音的时候,她住在侄子家,一天突然接到打来的电话。女儿用的是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事情一定很紧急。女儿在电话里说,她亲眼看见巴图孟和在村里,“喜笑颜开地与人打台球”。
受害人白永春的图片

申诉无望,受害者母亲想吃耗子药

巴图孟和在村里。韩杰一惊,此人不该在坐牢吗?
韩杰立即返回老家,去寻找巴图孟和,但未能找到。
从这一天起,韩杰踏上了到陈巴尔虎旗公安局、呼伦贝尔盟法院询问、告状的路。
然而,数年间,她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身后的家庭却逐渐散架:原本和谐的夫妻关系,也逐渐淡漠,她不得不与丈夫离婚;大儿子远在异乡务工,不到3岁的孩子留给她照顾;为了生活,她不得不背着孙子,带上工具去草原帮人打草……
一天夜里,看着破败的家庭,想着生活艰难的大儿子、不幸去世的小儿子,韩杰顶不住了。
她拿出耗子药,蒸热了两个馒头,掰开,往里倒上药粉,准备自己吃一个,给孙子吃一个。
等她把药粉放好,叫来孙子时,孙子却向平时一样很孝顺地要奶奶先吃。
韩杰一下泪崩。
“这么好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韩杰突然醒悟,一把抢过馒头。
受害人白永春的图片

逍遥法外,罪犯服刑期间在家电公司上班

活着,才能给儿子讨回公道。
抱定这一信心,韩杰不仅给人打草,自己还养起了牛。
每年劳作完,她都会乘车去旗里反映情况,再不然就跑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上北京。
然而,时间一年年过去,儿子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她却没等来任何回音。
另一边,原本该在监狱服刑的巴图孟和,却生活得“有声有色”。
“村里人说,巴图孟和常年在他舅舅之子开的‘兄弟家电’工作,还赚了一些钱。”
2020年9月5日,韩杰在家中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未服刑的15年间,他多次试图寻找巴图孟和,都未能找到,但是偶尔撞见巴图孟和的村民告诉他,巴图孟和一直就生活在陈巴尔虎旗。
封面新闻记者试图联系曾看见巴图孟和在“兄弟家电”上班的村民,电话一直未能接通。
据《半月谈》报道,2007年5月13日,韩杰儿子永春被巴图孟和杀害案发生15年整之后,巴图孟和与母亲再次来到看守所,仅提供了一份当年的判决书,看守所内的一名内勤人员据此便为其开具了刑满释放证明书,并加盖公章。
由于9月5日是周末,封面新闻记者暂未能从当地司法局和巴图孟和当年被羁押的看守所证实这一情况。
据报道,一年以后,巴图孟和开始担任陈巴尔虎旗西乌珠尔苏木下辖的行政村萨如拉塔拉嘎查会计,继而担任嘎查达(蒙语:村主任),并在2009年1月,申请入党,2012年当选为陈巴尔虎旗人大代表。

“仇人”相见,受害者母亲誓把罪犯送进监狱

眼看着杀死自己儿子却未坐一天牢房的巴图孟和开始呼风唤雨,亲属劝韩杰放弃。
这么多年的申诉、告状,都没有起到效果,年龄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的韩杰,也开始迷茫和绝望了。
韩杰回忆,2013年10月17日,因为家中房子要补修,镇上有统一资金和人力补助,韩杰来到镇上,找到时任镇长巴雅尔图反映情况。
进到镇长办公室,右边床上躺着个人,韩杰未在意。就在她跟镇长交流之时,床上斜躺着的中年男子站起来,从她身旁走过。
“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又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口水。我当时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回到家后,韩杰想起此事,突然反应过来,此人正是巴图孟和。21年未见,巴图孟和已经38岁,长起了胡子,身材比作案时魁梧了很多,“难怪一眼没有认出来!”
次日,韩杰再次坐车来到镇政府,问镇长,此人是不是巴图孟和。镇长回答是。
“我给镇长说,你告诉他,时间到了!”
当天,回到家中,韩杰就张罗着卖牛。大大小小13头,一共卖了6万多元钱。拿着钱,韩杰简单收拾了行李,坐车来到陈巴尔虎旗城区,租下房子,“要一辈子申诉下去”。

解答疑问,罪犯“档案丢失相关办理人去世”

2017年4月,巴图孟和再次被捕。
韩杰提供给封面新闻记者的一份《陈旗公安局不受理信访事项告知书》显示,2017年4月7日,陈巴尔虎旗检察院向公安局下达将巴图孟和收监执行刑罚的检察建议书。同年4月11日,巴图孟和被收押。
据《半月谈》报道,担任村主任后的巴图孟和
骗取草原生态奖补资金24.5万余元,侵吞嘎查集体草场草原生态奖补资金28.2万余元。
2018年6月14日,陈巴尔虎旗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巴图孟和因犯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由于此前巴图孟和所犯故意杀人罪并未服刑,法院决定对巴图孟和所犯故意杀人罪、贪污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5年(刑期自2017年4月11日至2032年4月10日),并处罚金20万元,剥夺政治权利2年。
此后,巴图孟和被押送扎兰屯成吉思汗监狱服刑。
2017年9月21日下午,在得知巴图孟和被送往监狱服刑后,韩杰走出租住的小区,站在路边,面朝北方,高喊了一声:“儿啊,妈妈终于为你报仇了!”
喊完,她蹲下来,泪如泉涌,“感觉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放出来了”。
巴图孟和坐牢去了,他背后引发的疑问,却没有答案。
当年,是谁把他放走的?以什么理由把他放走的?
韩杰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她不认可网络上关于“巴图孟和因病保外就医出狱”的说法。
她说,从1993年她申诉开始,直到2017年巴图孟和被抓,她都没有听说巴图孟和是因为“保外就医”而逍遥法外的。
“保外就医这个说法,我2017年才第一次听说,巴图孟和再次坐牢过后,我依然在申诉,他有没有保外就医的资格,我要求追责当年那些放他的人。”韩杰说,但是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2017年9月20日,陈巴尔虎旗公安局与韩杰签下一份《罢访息诉协议书》。
该协议书显示,甲方为陈巴尔虎旗公安局,乙方为韩杰。
协议原因为韩杰“反映罪犯巴图孟和,于1993年6月9日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当年巴图孟和因病由陈旗公安局办理保外就医,至今未对巴图孟和收监执行,要求我局尽快按照法律程序办理,经过我局调查核实,并经哈斯巴根局长同意,双方达成协议”:
甲方从息诉罢访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出发,要求专案组调查查明后将此案件呈报呼伦贝尔市公安局、旗人民检察院及旗人民法院,尽快结案;
甲方于2017年4月11日依据呼伦贝尔市人民检察院、陈旗人民检察院的建议书对罪犯巴图孟和收监羁押,2017年9月14日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罪犯巴图孟和下达(1993)呼刑初字第25号执行通知书,陈旗看守所即将对罪犯巴图孟和投送执行;
乙方保证不再采取任何形式前往任何机关进行上访。
拿着协议又等了两年的韩杰,还是没有等到“当年是谁放走了巴图孟和、以什么理由放走”的答案。
韩杰介绍,2019年,她继续举报,并在当年6月19日得到了扫黑除恶督导组群众举报线索回访反馈。
这份没有加盖公章的工作表显示,回访此事的是一位王姓和一位韩姓民警。
核查情况为:1.关于巴图孟和保外就医,陈旗公安局相关保外就医手续及看守所档案丢失,办理保外就医手续的人因病、因车祸去世,因相隔时间太久,陈旗公安局相关责任人已记不清当年事宜。巴图孟和保外就医之后,陈旗公安局未对巴图孟和形成监管,形成巴图孟和保外就医期间脱管,追究陈旗公安局责任,将移送至护路呼伦贝尔市监察委员会。
2.关于巴图孟和入党,当选嘎查达、当选人大代表的事情陈旗检查委(监察委)已对当事人陶道、高娃分别作出严重警告、警告等处分。
韩杰告诉封面新闻记者,上述两位民警均来自陈巴尔虎旗之外的公安局,由于9月5日是周末,记者暂未能联系上两位民警。此回访反馈工作表由谁出具、巴图孟和的“保外就医手续和看守所档案丢失、办理相关手续的人因病因车祸去世”是否属实,还有待官方进一步通报。

最新消息:

内蒙古将依纪依法严肃追究杀人犯巴图孟和“纸面服刑”问题
记者从内蒙古自治区党委政法委了解到,杀人犯巴图孟和“纸面服刑”15年怪事经《半月谈》报道后,9月4日由自治区党委政法委牵头,联合自治区纪委监委、法院、检察、公安、司法、监狱等相关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已抵达呼伦贝尔市开展工作。
呼伦贝尔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王君对记者表示,感谢媒体的监督报道,呼伦贝尔市委对此高度重视,市里也已成立工作专班,重新全面核查、调查该案。他说,该案性质恶劣,目前各工作组正在紧张工作中,这绝不是终点,下一步将继续加大力度,坚决一查到底。
上述两级政法部门表示,将坚决查清有关问题,还被害人以公道;调查结束后,将及时向社会公布有关情况,依纪依法严肃追究有关人员责任,回应社会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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