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安倍口罩”收获一片嘘声之后

南方周末
06-29 11:00
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中,日本已然形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市民社会。在面对流行病、地震等突发公共事件时,只要政府抓起一条查漏的主线,民间力量便会自发式地为其补缺。
2020年6月,日本东京,高温已至,口罩还得戴着,女生手持小风扇为面部降温。(ICPhoto/图)
2020年3月底,有朋友父母搭机从东京回上海。彼时,国内“五个一政策”已付诸实施,许多原定的国际航班相继取消,原本不过三个小时的归国路一下子变得遥遥无期。所幸,朋友父母的航班一切照旧,最终得以顺利抵达目的地。事后,朋友发来当日成田机场航站楼内的照片。冗长的队伍,满目的口罩,虽然未能身临现场,但仅凭一张照片也足以让人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紧张与焦灼。
其实,从日本涌向国内的中国人以及从大城市返回地方城市乃至偏远乡村的日本人,大家所呈现出来的不过是对当时日本政府抗疫方针不明朗的一种“应激反应”。尽管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厚生劳动省1月16日就公布了日本国内发现首名新冠肺炎感染者,然而直至4月7日,日本政府才以东京等7个都府县为对象,发布了紧急状态宣言。虽然在此期间,首相安倍晋三出面要求全国中小学及高中临时停课,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也呼吁民众周末尽量不要外出以避免东京出现“感染爆发的重大局面”,但日本政府这种文火煮慢茶似的“呼吁型”抗疫,究竟能否有效抑制住疫情的进一步蔓延,这难免令人心生疑窦。
4月1日,安倍首相宣布将向全国每户家庭免费发放两个布口罩以解决一月下旬以来的“口罩荒”难题。消息甫出,日本网上顿时嘘声一片,与安倍2012年上台后实施的一系列经济刺激政策“安倍经济学(Abenomics)”发音相近的“安倍口罩(Abenomask)”一词直冲日本推特热搜排行榜首位。有网友列出欧美诸国为抗击新冠肺炎推出的各项经济援助措施进行对比。
截至目前(6月中旬),日本全国47个都道府县之中,尚无一个自治体已将布口罩全部发送完毕。而此时,市场上的口罩供应情况已出现明显起色。虽然大部分店家仍在限购,但不少地方只要花些时间排队等待就能买到口罩。因此,那两个让人望穿秋水的布口罩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了。而不少已经收到口罩的民众又纷纷表示,这款布口罩的尺寸太小,大约只有平时佩戴的普通成人口罩的三分之二,虽然勉强围住了口鼻,但一不小心便会露出下巴和脸颊两侧,不甚美观,还不如自己动手制作的口罩好用呢。
图片左侧是日本政府发放给每家每户的两个布口罩,右侧是普通的成人口罩,对比一目了然。(温桥/图)
如果说此种“鸡肋”政策是日本抗疫工作中的“内忧”的话,那么入境管理过于松懈则成了不容小觑的“外患”问题。早在1月31日,安倍晋三就表明将拒绝在入境申请前两周内在湖北停留过的外国人或持有湖北省发放的护照的外国人进入日本。随后,管控范围又次第扩展至浙江省、中国大陆全境,乃至全球两百余个国家和地区。可见,为了防止疫情输入,日本已步入实质意义上的锁国状态。然而,尽管关闭了外国人入境的大门,但病毒并不择主,三月以来,已有不少从海外归国的日本人相继被确诊为新冠患者。多家日本媒体对此进行了跟踪报道,大家惊讶地发现,虽然归国人员抵达后需在机场接受相关的病毒检测,但只要当天没有发烧咳嗽等明显症状,并且保证不会使用公共交通,出机场后立即回家等待检测结果,那么便可直接拎包走人。至于此人是否真的如他自己所保证的那样,既不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也不会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四处走动,这些都难以约束且无从求证。
那么,是日本人对此次新冠肺炎的严重性掉以轻心,所以才会在入境检测上显得过于怠慢的吗?事实并非如此。在日本,类似这种大而化之的审核场景随处可见,早已让人习以为常。比如,入住旅馆时,几乎所有前台都不会要求住客(主要指日本人及长期居住在日本的外国人)提供身份证明,只要报上预约时的姓名即可,哪怕并非真名,也无大碍。退房时,钥匙一还便可直接走人,无需等候客房清洁员清点房内物品。还有搭乘国内航班时,亦是如此。航空公司并不严格要求“人票一致”,进入候机楼时只需出示机票或预约号。笔者曾在预定机票时因网站随机生成而使用了一连串类似乱码一样的英文字母作为名字,最后也毫无悬念地顺利登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日本国内乘坐飞机,除了行李要过检之外,人员的搭乘手续与乘坐巴士电车时并无二致。
由此可见,日本抗疫现场的“内松外紧”(对自己人松懈,对外国人警惕)并非他们小觑新冠肺炎的危害性,不过是早已有之的社会传统惯性使然而已。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哪怕在一系列并无强制性的政府运筹之下,日本疫情目前也尚未出现人们原先担忧的那种爆发式增长,整条疫情曲线高开低走,似乎已经迎来第一波疫情的尾声。
每年六月中下旬是日本紫阳花(中国绣球花)盛开的季节,2020年的紫阳花季虽已夏至,依然离不开口罩。图为福冈太宰府天满宫。(IC Photo/图)
究其原因,我们不妨从“小政府、大社会”这一社会文化视角来尝试解读一下。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中,日本已然形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市民社会。在面对流行病、地震等突发公共事件时,只要政府抓起一条查漏的主线,民间力量便会自发式地为其补缺。
比如,在医疗服务方面,日本的各科诊所多由私人经营,并非公家机构,除非身患重疾,若只是普通的小病小痛,大家也都习惯了只去家附近的诊所就医,并不会特意选择综合性大医院。因为笔者家中育有幼童,原本是要参加居住地所在的区政府(东京都共有23个区)三月举办的幼儿体检,然而因为二月底东京的疫情出现蔓延之势,为了避免人员聚集引发交叉感染,区政府的卫生部门最终决定取消三月的体检,暂缓至四月举办。依据规定,卫生部门的工作人员需要给每个原定参加体检的幼儿家庭打电话告知此事,可能是由于人数过多的缘故,直到三月上旬,笔者才接到这通电话。但其实早在一周之前,笔者就已通过家附近一家私人儿科诊所(笔者在此登录过相关的个人信息)的电子邮件获知了此事。到了四月底,东京疫情前景仍不明朗,看来即便体检时间再次延期,五月也很难如期举办。正当笔者为此感到忧心时,上述的那家儿科诊所又再次发来邮件,告知大家诊所将替代区政府的卫生部门为大家提供此次幼儿体检服务,检查项目一致,费用同样按照幼儿医疗社保的规定——一律免费。
与此同时,出于对医疗现场容易出现人员感染的担忧,许多父母不敢带孩子去医院或诊所进行疫苗的定期预防接种。察觉到这一现象之后,厚生劳动省立即呼吁育儿家庭不要因为新冠肺炎的问题而推迟孩子、尤其是婴儿的疫苗接种,因为一旦感染上这种疫苗相对应的疾病,免疫功能低下的婴幼儿往往会出现严重反应,甚至有生命之虞。当然,个中道理大家都能明白,但难免还是会对去医院这件事心生抵触。此时,笔者家附近的那家诊所再次发来邮件,详细介绍了该诊所为避免诊所内部感染而采取的各项卫生措施。更令人感到欣慰的是,这家诊所的院长平时喜欢写博客,他还特意在自己的博客里上传了诊所医务人员佩戴护目镜和口罩的照片,颇有一种“我们已全副武装完毕,大家就放心带孩子过来吧”的架势。试想,如果没有诸如此类来自民间机构,甚至是个人的“补缺”,光靠政府部门的“查漏”,又怎能减轻民众内心的不安与焦虑呢?
其实,不只是医疗服务领域,在此次疫情之中,相似的剧情同样发生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三月,为了阻止集体感染情况的进一步加剧,安倍晋三在记者会上呼吁国民尽量避开“三密”(密闭空间、密集场所、密切接触场面),开启“新的生活方式”。之后不过数日时间,笔者便发现自己平时常去的超市、图书馆、杂货店、区政府办公大楼等处的服务台或收银处都齐刷刷地挂上了一大块透明塑料布来保持工作人员和来客之间的社交距离,入口处皆摆放着手指消毒液,排队等候区域的地面上也用彩色胶带标明了两米的间距。行动之迅速,内容之统一,仿佛是大家在一夜之间都被按下了深藏在体内某个角落里的一个启动键似的。
还有口罩问题亦是如此。虽然日本原本就是一个口罩消耗大国,但过了秋冬的流感季和初春的花粉季之后,街上佩戴口罩的行人并不常见。今年因为新冠肺炎的缘故,政府呼吁民众外出时尽量佩戴口罩。然而,在“一罩难求”的现实面前,想戴而不得戴的人为数不少。于是,早在安倍晋三宣布要派发两个布口罩之前,一些布料产商就已推出用来制作布口罩的系列产品,同时还上传了教人们如何在家自制口罩的教程视频,颇有一种人民群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感觉。
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许多,在此不再一一赘述。总体而言,日本的疫情如今已进入第二阶段,民众也逐渐适应了与“疫”共存的新生活。只是,在相关疫苗问世之前,这条政府与民间一起查漏补缺的抗疫之路想必还需要继续走下去。(温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