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熔煅旧物 冶铸新事——谷氏“水墨炼金术”之象征与寓意

谷文达工作室
2018-02-07 14:08
《西游记:谷文达》中囊括了众多海内外知名艺评家对谷文达先生以及这场展览的深度剖析,从本期起,本平台将不定期推出收录在其中的艺评文章,敬请关注。
艺术家谷文达
(一)
2001年以来,在我参与策划制作的三个与现、当代水墨相关的大型展览“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2001年广州)、“原道——中国当代艺术新概念”(2013年香港)和“天下·往来:当代水墨文献展2001-2016”(2016年广州)中,谷文达都是重要的参展艺术家。2016年广州红专厂当代艺术馆主办的“天下·往来——当代水墨文献展”中,我们将谷文达的作品《炎黄基因风景一号》、《DNA基因墨锭》和《绿茶宣纸》放置在主场馆的最重要位置,以便开幕式时观众通过推倒艺术家林学明的大型互动装置——由墨、宣纸以及使用过的宣纸制作的《墙》后,一眼便能看到谷文达的这三件自如地使用笔墨、行为、装置、观念等多种艺术表达方式,东方文化韵味浓厚且有着丰富的当代文化内涵、象征寓意深刻的作品。
【基因风景】壹号贰号,三千张绿茶宣纸和人发dna基因墨画与装置,韩国光州双年展
“天下·往来-当代水墨文献展(2001-2016)”,红专厂当代艺术馆,2016
我在2001年广东美术馆主办的“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展览的策展论述中曾经这样说过:“在我们这个愈来愈全球一体化的时代,已不太容易找到像‘水墨问题’这样纯粹的中国问题。”而水墨之所以会成为一个问题,乃是因为它“还算得上是某些本土价值观的最后载体,它提醒我们注意文化传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性,并以自己的存在方式来强调民族文化认同和民族意识培植的现实和历史意义,重要的是它还关乎我们的民族文化进入世界文化格局的方法、策略和途径。”又黄专在《水墨炼金术——谷文达的实验水墨》一书序言中也认为:“‘水墨问题’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主体性问题之一,无论在上世纪80年代的现代主义文化启蒙运动或是在全球化的后现代主义思潮中,‘水墨问题’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中都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尤其在形成中国当代艺术独立的文化观念、图像逻辑和美学性格的历史过程中,‘水墨问题’更凸现了它作为一种本土性综合资源的独特价值……”
墨(炼金术),玻璃瓶装原状人发、玻璃瓶装半碳化状态人发、玻璃瓶装半碳化人发粉
基因墨粉状颜料、生物化学试管、红木盒(100)盒,中国基因人发墨碇,红木玻璃盒(100盒)
1999 - 2001年创制于中国上海曹素功墨厂
众所周知,谷文达的艺术创作历程最初即是从水墨出发,他是1980年代中国水墨革新运动的先锋,但与当时绝大多数艺术家仅从形式入手的革新批判不同,谷文达的水墨实验一开始就有超前的文化关注诉求。他也是最早以文字符号为艺术语言要素,积极探索水墨性表达的观念方式的艺术家。1987年出国后,亦即他之“西游”成行之后,谷文达的艺术视野更加开阔,艺术语言方式也更为当代,这使他很快成为了可以在国际平台上与世界进行交流、对话的中国当代艺术家。而谷文达之所以能形成自己的独特艺术风格面貌,能在国际艺术舞台上独树一帜,则很大程度上受惠于他之自如地将中国传统文化元素运用于他的当代艺术表达。这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我认为中国当代艺术只能建立在文化身份的基础之上,‘水墨’作为媒介,在这过程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如何使两条线索融为一体,则是我要继续下去的探索。”在这一点上,谷文达就像一位熔煅旧物,冶铸新事的炼金术士,将传统的事物以他的水墨炼金术熔融化解,以之表达新的观念、创造新的世界。谷文达的《DNA基因墨锭》和《绿茶宣纸》装置,表面看来似乎仅仅只是将中国传统的水墨元素融入西方后现代艺术的创作方式,究其内里,不难看出其整个创作逻辑皆根源于中国文化和中国哲学的精神,根源于中国人看世界的方式。艺术家用稻米、绿茶、宣纸、头发等象征中国传统文化基因,意在强调东方文化自身的文化逻辑;作品所隐喻或提示的众多精神内容,也无不意在强调中国当代艺术独立的美学性格、文化观念和图像语言逻辑。
纸(炼金术),由4000斤绿茶叶创制30000张茶宣纸、100本茶宣册(含80%绿茶),2001-2002年创作于中国安徽泾县红叶宣纸厂
现在看来,对这一跨世纪的中国当代艺术难题——“水墨问题” 的执着探索与深刻思考,贯串在谷文达四十年的当代艺术创作实践之中。谷文达以其独特的“水墨炼金术”昭告天下:中国水墨艺术不曾山穷水尽,亦未穷途末路,它已然作为中国文化的载体成功完成了自身的现代转型,焕发出新的生命,并在经济全球化的文化语境中赢得了对当代文化问题的发言权。
(二)
1987年谷文达获得了前往加拿大做访问艺术家的机会,举办了自己首次在国外的个人展览,并于同年移居纽约,开始了近三十年旅居海外的生活和工作。甫一出国,谷文达即在给我的信件中表达了他希望成为一名“世界公民”的真切愿望。我意识到他超前的艺术思考有待一个更广阔的平台来承载。如果说谷文达早期的新水墨实践是对传统水墨艺术发展困境和当时国内人文思想讨论的反省和挑战,出国后的经历则引领他到达了一个全新的艺术境界——认知与建立跨文化身份可能性的思考。这也同时开启了他对“水墨问题”在人类文化学、政治哲学和世界艺术史领域的理论价值的深入探讨。
【险棋】,装置行为艺术,1987年创作于加拿大多伦多约克画廊
谷文达的艺术家社会历史责任感令他直面社会历史问题,角度新颖、表达尖锐,手法酣畅。这是文化知识沉淀、思维能力在艺术情怀上的综合表现。1993年谷文达启动了《碑林》和《联合国》系列。这两个项目的艰难和巨大不仅体现在实践的规模,更表现在内在创作方法论的深化和完善。谷文达的《碑林—唐诗后著》以中华文化的标志性物事“石碑”这一经典形象来表现文化认知及跨文化解读建立过程中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历代以来各种语境下对唐诗的注释和解读产生了不同的文化理解,谷文达由此注意到不同文化之间相互交流和碰撞可能产生的一系列现象:从解读中的“直译”或“意译”不可避免地产生不确定性到原意的丢失;从一系列文化传递、再现过程中的误解、误读到其所产生的新文化符号之奇特意蕴。《碑林》正是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将突出的文化不确定性问题和世界性身份问题刻画在石碑这一具有中华文化独特形式美感和历史文化意义的载体之上。
【碑林-唐诗后著】,石碑#1-#50(每块碑110cmx190cmx20cm,重1.3吨),1993-2005年创作于中国西安谷文达石刻工作室
【碑林-唐诗后著】制作过程
《联合国》系列自1996年起开始陆续展出。这是一个以人发为主要创作材料的大型装置艺术。谷文达将其水墨实验由“文字图像”、“文化语词”扩展至“生物材料”领域,人发来自数十个国家和地区超过四百万人的捐赠,象征全世界大多数人种和民族。该系列至今已持续创作了二十余年,内容涉及国家、历史、种族、宗教等,展示了艺术家在一个动态变化的政治、文化、地理格局中对世界不同文明和人种共存状态的思考。其中既有对当今世界之矛盾、冲突现状的表达,也有对多元文明和谐共处的期盼。如果说他通过《联合国》系列启发了观众对世界文化、社会、宗教等问题的思考,或许答案就在作品题材与媒介的选择之中。人发等生物材料一方面直观地代表了世界人种和文化的多元,另一方面也强调了新时代下科技进步赋予材料多样转化的可能性,不仅在题材层面不断追问文化在不同语境中的含义,也通过材料的选择追溯事物的源头。此种在材料运用上力求回归“本源”的选择,理应看作是谷文达对“水墨问题”语言学实验之新的可能性的探讨。
【 联合国-人间】1999-2000年创作于美国纽约,展于萨奇美术馆 英国 2014
【联合国—中国纪念碑:天坛】1586x610x396cm,编有伪英汉混合体、伪汉语、英语、印度语和阿拉伯语人发幕墙,带有电视机荧光屏带中国明代风格桌椅,1997-1998创作于谷文达上海与纽约工作室
【 联合国-血肉长城】,上海二十一世纪民生美术馆,2016
多元文化状态是世界文化不断交流碰撞、融合、转换的动态过程。谷文达《碑林》与《联合国》以一种包容与开拓的文化态度,成就了对此种多元文化认知的当代性表达,以一种带有水墨性、水墨精神的水墨方式,颠覆了国际化、当代性与本土化、传统性“二律背反”的当代神话。
(三)
“全主义艺术”概念的提出基于谷文达对“水墨问题”作为一种本土性综合文化资源的独特价值的深刻理解,也意味着他的艺术取向由文化启蒙向文化动员的深刻转变。他认为:“纯粹的挑战是失败的。最好的艺术批评是引导,将你的挑战变成一种影响力。……在政治、经济的大平台下去完成”。此即谷文达“全主义艺术”概念的文化动员宗旨。艺术家将视野放在了与社会有直接关联的层面,不仅将艺术实践带到了传统意义上的美术机构和艺术生态之外,还通过这样的艺术行为与社会进行更广泛、更直接的交流。这一认知不仅刷新了“艺术”概念中陈旧的“创作形式”、“作品内容”、“流通渠道”等等的传统内涵,更是对传统艺术话语藩篱、行业壁垒倾向的有力冲击。
在佛山策划的第一届“大众当代艺术日”活动,组织了上千名儿童共同书写《孝经》,将中国传统的书法转化为新的艺术生产和参与方式。之后又在深圳举办了第二届,利用经过环保处理的蓝藻水与1500名学童共同创造行为书法《青山绿水》,将环保、慈善、科技等当代文化中有代表性的概念融入艺术的实践之中。本次“西游记”个展的《天堂红灯上的签语未来》更是将世界美术史上的经典形象与最具中国传统文化象征意味的灯笼造型结合,用两万余只灯笼包裹美术馆外墙,直接以大地艺术的方式介入公共环境,将以“水墨问题”为标志的当代艺术的社会参与度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境地。
点击观看:第壹届大众当代艺术日【基因与蜕变】纪录片
点击观看:第贰届大众当代艺术日【青绿山水画的故事】纪录片
点击观看:第贰届大众当代艺术日【天堂红灯·上海站】纪录片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谷文达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和原点,融合东西方文化视野,自如地使用笔墨、行为、装置、观念等各种艺术表达方式,不断拓宽自己的当代艺术表达。他的艺术创作历程从“实验水墨”、“世界公民”到 “全主义艺术”,一路走来,最突出的特征就是站在最前,探索更前。他所表达的“引导是最好的艺术批评”,既是对自己艺术创作的回顾和反思,也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职业角色的新理解。
在对“水墨问题”解题方案的探索中不断地全面突破自我,这无疑需要勇气、牺牲精神和艺术判断力。谷文达的艺术世界因此而充满张力,呈现出“往来天下,得大自在”的艺术境界。更为重要的是谷文达的艺术实践为世人提示了如下真理:古老的东方哲学、中国文化的水墨性、水墨精神和水墨方式,可以为混沌的当代世界更新价值观念,为世界当代艺术注入新的生命活力。
皮道坚、王璜生主编《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哈尔滨,2001 年8 月,第10 页。
黄专主编《水墨炼金术—谷文达的实验水墨》,岭南出版社,广州,2010 年9 月,第一页。
见2016 年11 月21 日artnet 专访《谷文达:时代使我改变了艺术策略》。
见2016 年11 月10 日艺术中国专访《谷文达“西游记”个展:承接我们的基因流西天才能取得真经》。
作者:皮道坚
艺术理论家、批评家。
1981年毕业于湖北艺术学院研究生班美术史论专业。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策展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美术馆“广州当代艺术三年展”学术委员会委员、湖北美术馆特聘研究员、广州红专厂文化艺术机构艺术顾问。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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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汤华
执行编辑王艺璇
图文编辑黄晓丹
责任校对邓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