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于美国和中国的摄影师:定格街道、河流与孤独的城市

谷雨计划
2017-12-25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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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布莱恩特街,2017。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在摄影师李强眼中,城市的能量是有传染性的,这种快速变化既可以让人感到精力十足,也可能让人悲伤。他的作品游刃于中西文化之间,所展现的画面是客观的,人物,景观,事件,一切都在按下快门的一刻被原汁原味地刻印在胶片上。在涌流的城市中,他用相片向日常生活致敬,并试图解构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行进中的城市速写
文/曹金羽
编辑/杨文婧
城市的快速发展带来现代生活的流变不居,而摄影的曝光时间造成了时光的凝滞,这让摄影家成为了雕刻时光的诗人。
现代城市是一座迷宫,我们需要一种新的策略去解释并适应都市生活。19世纪曾有一种人物形象经常出现在街头,他们被称为——漫游者(flaneur)。
他们置身于人群,在漫无目的的闲逛中,却瞥见了现代大都会生活的短暂、过渡与偶然。
旧金山加利福尼亚街道,2015。摄影/Danie Leel Postaer
摄影师李强(Daniel Lee Postaer)便是一名“城市漫游者”。他1978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成长于美国洛杉矶,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完成学业。在他求学期间,旧金山正经历由 IT 产业涌入大潮引起的市容变迁,城市各处都在经历着施工改造,情景颇似10年前的上海和北京,也像极了当年的巴黎。
旧金山劳雷尔高地,2014。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新兴都市》是李强在旧金山就读MFA时期发起的摄影作品系列,它记录了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如果你用心观察,生活其实充满了戏剧感。而摄像机正是为这一切提供了舞台,捕捉、承载看似平凡的过往。”
那些穿梭于城市和李强镜头中的“角色”大多是与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也正是这种陌生,为他的作品平添了一分真实感。
“摄影能够使时间停滞,
发现日常生活的魔力”
谷雨: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解摄影行业并对它产生兴趣的?你认为摄影这门艺术特殊的魅力在哪里?
Daniel Postaer:我相信真实世界中日常生活的魔力。照片向日常生活的瞬间致敬,这一点其他任何媒介都做不到。
艺术摄影最早吸引我的注意是在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的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回顾展上。他的大幅摄影场景让我停下来深思这个世界,这种体验我在其他的艺术中从未有过。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对摄影所具有的潜在影响力怀有深深的敬意。我开始带着我的袖珍相机到处游走。到2012年,我才开始正式投身摄影行业。
旧金山第二教会街上方,2014。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谷雨:是什么让你决定放弃以前的职业,开始做一名摄影师的?以前在商界的从业经验是否对你现在的工作有影响?
Daniel Postaer:在我过去的工作中,我一直感受不到自己在创造任何事物。最后,这个现实拖拽着我的灵魂,使我开始质疑我的使命。辞职之后,我拿起一个真正的照相机,然后一头扎进这个曲折的、不可预测的摄影之旅。
我创作的每一张照片都是生活经验和视角的累积。毋庸置疑,我过去的从业经验形塑了我现在的世界观。
我曾经在中国居住和工作过,现在我能够以一个摄影师的身份,自信地在中国游历。而且,我过去的工作为我提供了良好的物质条件,这可以作为我进入变幻莫测的艺术世界的一个缓冲。
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人们。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谷雨:哪一个摄影师对你的影响最深?为什么?
Daniel Postaer:在洛杉矶艺术学院期间,我师从于亨利·威瑟(Henry Wessel)。他主张跟随你自己的眼睛,尊重世界呈现自身的方式并对它做出回应,这些摄影理念很能引起我的共鸣。威瑟的作品包含着一种边缘的超真实力量,这是我在摄影创作期间被深深吸引的。
琳达·康纳(Linda Connor)教会了我如何让一张照片“在情绪上有趣”。她给了我自信,让我追随自己的直觉,并且近乎痴迷地从事摄影工作。
谷雨:有句话说,摄影能够“揭露隐藏在日常生活背后的真实”。 你能举几个例子,讲讲你通过摄影发现的“真实”吗? 你一般用什么手法来揭露真实?(比如说,我们能在你的作品中看到并置和对比的摄影手法)
Daniel Postaer:我并不认为图像能揭露真实。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任何话题或摄影场景都有很多面向和视角。我的照片往往是80%的非虚构加上20%的虚构。
在我的照片中,每一个东西,人,动物,静物,大楼,都共存于真实的、微观的一刻时光中。但是我并不知道每一个人背后到底是什么,他们去哪里,他们在想什么……有关这些的故事都依然是非真实的。因此,这些照片或许本身自有它们的生命吧。
旧金山教会街,2015。摄影/Danie Leel Postaer
谷雨:你大多数的作品是灵光一现还是经过了审慎的构思?在创作的过程中,你认为最富有挑战性的是哪一部分?
Daniel Postaer:这并没有一个定式。有些照片出现在我梦里,就像我在现实中站在它们面前所见到的一样。有些时候我依靠纯粹的直觉,来认出当时当地什么正在发生。
但是,正如我刚刚提到的,每一张都是基于我独特的人生经历,它们促使我按下每一次快门。所有这些经历和事件的总和产生出拍照的那一瞬,无论是从生活的还是从摄影的意义上都是如此。
谷雨:关于日常生活,有一张很有趣的照片:一个男人拎着装满食物的超市购物袋,在等红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场景。但是当我们仔细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会有一些很有趣的感受。是什么促使你捕捉这一瞬间,拍下这张照片的?
上海,提着购物袋的人,2016。摄影/Danie Leel Postaer
Daniel Postaer:我对于日常生活和每日发生的事情,以及短暂的时间如何言说现实存在很感兴趣。没有什么事情是比拎着装满杂货的购物袋更日常的了。
在那张照片里,购物袋是清楚透明的,你可以看见那个准备过街的无名男性在那天傍晚买的所有东西。
当时的日光比较昏暗,所以我用我的手电筒照亮了购物袋里的东西,好让观众看清楚。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它揭示了很多东西,却又充满着明显的未知。
我不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会知道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知道的只是他购物袋中所装的东西,他那天穿的运动鞋,他后脑勺的形状,还有在2016年3月他所走过的古北街角。这些线索通往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谷雨:你对你的观众有什么期待吗?你认为对于观众和整个社会来说,日常生活的陌生化有什么价值?
Daniel Postaer:我认为日常生活的世界值得我们去看,值得停顿下来去思考。我对于我的观众其实并没有期待。不过,我希望我的观众会愿意停下脚步,来仔细看每一张照片,并且投入他们的思考。
龙门雅集画廊展览。
“摄影师应学会与城市相遇”
谷雨:为什么你对城市情有独钟?对城市特别的认同感是否和你的生活经历有关?城市的建设、发展和人文/自然之间的冲突似乎是你作品中的一个主题。
Daniel Postaer:我出生在芝加哥,在洛杉矶长大,并在那里读大学。我离开大学后,第一份工作是在纽约。之后我在上海和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到洛杉矶读艺术学校。
城市的能量是有传染性的,我一直都被大城市所吸引。城市中的快速变化既可以让人感到精力十足,也可能让人悲伤。
相机有一种天生的能力,它能使时间停滞,在它悄然溜走之前记录须臾片刻。作为城市生物,我们的变化太快了,进步的观念显得有些晦暗。
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记录当下所发生的——这一刻的一切终将会一去不复返。
谷雨:你的早期作品“河流”,立足于一个特定的题材和拍摄地点,而不是大城市,你能给我们讲一讲这个作品吗?比如你的创作动机、摄影手法和你试图传达的理念。
选自作品“河流”。摄影/Danie Leel Postaer
Daniel Postaer:洛杉矶河(Los Angeles River)是洛杉矶城的血管,它无所不在,但是却常常被人所误解。它也是城市里的蛮荒秘地。
这条河流绵延五十二英里,穿过这个城市的许多交叉地带,同时也是许多野生动物和流离失所者的家园。人们现在开始更多地发掘这条河流的娱乐用途,比如,开发者正在它的沿途建造河畔阁楼。即使是这条河流本身和人们对它的看法也在飞速地变化。
随着我个人和这条河流关系的改变,我也渐渐记录下这些变化。我住在洛杉矶的西边,“河流”这个作品事实上把我和这个城市中我未曾去过的地方连接起来。
现在我对这条河流充满了感激之情,每当我行走(或是渉水)在这条河流边,便在这嘈杂的大城市中找到了内心的宁静。
谷雨:确定了要拍摄一个城市之后,你一般怎么安排你的拍摄计划?你会选择一个特定的拍摄地点然后特意前往,还是在城市中闲逛,根据你的直觉捕捉合适的拍摄时机?或者,你只是记录你在日常生活中所看见的?
旧金山菲尔莫尔街,2014。摄影/Danie Leel Postaer
Daniel Postaer:其实我的拍摄过程是你说的几种情况的结合。我在脑海里对我想要探索的地方有一个初步的拍摄计划。但是当我一到拍摄地点,我就让世界和我的直觉自然而然地指引我的拍摄。
举个例子,我第一次去重庆的时候,从机场开车进城的时候我注意到三个全新的中心商业区。开车经过这些全新建成的商业区,它们带给我的体验是我不能从任何一本书中读到的——你必须到那里,去感受到那个地方的能量,然后才是用摄像的方式去理解那里。
每一次我回重庆,我都会去一个新的中心商业区,继续回应与城市相遇的瞬间。
“摄影拉近了我与中国的距离”
Daniel Lee Postaer 在龙门雅集画廊展览上。
谷雨:你办了很多展出,当人们看到有关他们生活场所的照片时他们通常是什么反应?比如说,关于你的系列作品“故土”,你收到过哪些来自中国人的评价?
Daniel Postaer:就像很多其他艺术,观众对于摄影作品的反应往往是混杂的,而且也是高度个人化的。每一个观众在观赏一张照片的时候都会带着他们各自的生活经历。
一些上海人,他们自身的生活和我的作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观看我的作品之后可能会改变一些原来的看法。
他们可能会开始看到日常生活中的魔力,并带着欣赏,或者是怀疑的眼光去看待它。有些上海人可能不愿意花时间来观赏这些作品,因为他们觉得这些都太生活化了。这就是摄影。这也是分享作品的固有乐趣所在——人们的反应的确是不可预测的。
龙门雅集画廊展览。
谷雨:你创作“故土”的动机是什么?在你初访中国之前,你对中国的印象是什么?现在你对中国又怎么看?
Daniel Postaer:创作“故土”的动机是我与生俱来的。我的母亲和祖母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逃离中国,因此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她们留在了中国,我的生活、她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在试图了解中国,但是从未完全了解它。我想,这些照片拉近了我和中国的距离。
成都公交,2016。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谷雨:根据你的经验和观察,中国城市化和中国城市有什么特点?和美国的情况相比,有什么异同?
Daniel Postaer:我对于我们共同所处的更宏观的全球化城市,对于在繁荣、衰落以及这两者之间的过渡空间中,发生的人文主义和现代化的对抗与和解很感兴趣。
如果我说中国的城市日新月异地发展,这有点陈词滥调了。但是当我置身于中国城市之中,我的确仿佛被一种永恒的快速涌流所淹没。
上海,“蚂蚁”行走。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变化正是唯一的永恒,像洛杉矶这样的大城市也在经历同样剧烈的变迁。在洛杉矶和旧金山的市中心,建筑工地上的起重机甚至比上海还要多。
而与此同时,在上海的每一个主要街区我们几乎都能看到星巴克咖啡厅。城市是一个混杂物,它包罗各种趋势和变动不居的生活方式。摄影却能使时间停滞,相机所记录的微小一瞬可以让我们去理解更大的时代。
上海北部,最后的村庄,2015。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谷雨:你下一步计划拍什么?
Daniel Postaer:我把所有的摄影项目都看作正在进行的旅程。我现在在新拍一些中国城市的照片。我开始着手在这里记录一个时代,所以我并不知道“故土”这个系列多久结束。
我还在拍摄旧金山和洛杉矶的一些街道,同时多次前往旧金山河探秘。我还在酝酿东京的拍摄计划。
旧金山第一吉尔里街道,2012。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谷雨:对于想要做摄影师的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Daniel Postaer:要因为热爱照片而去摄影。打印你所信任的照片,哪怕它只是一张你可能再也不会看到的测试图,并把它储存在一个盒子里。如果你看到一个让你感兴趣的图片或者场景,立即把它照下来。它很有可能不再以同样的面貌出现。
如果条件允许,随身携带你的相机。追随摄影,因为你内心中有创作照片的使命感。摄影对我而言是必需品,无论是对我的生存,存在还是去理解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从瞬息万变的生活中抽出永恒
摄影与城市之间有着诸多“巧合”,法国美术家和化学家达盖尔(Daguerre)在1839年将他的照相制版术公之于众,被称为摄影术的发明者,而此刻正是巴黎蓬勃发展的时刻,拱廊、广场、林荫大道,各种建筑,它们像风景与肖像一样吸引了众多摄影家。
城市的剧烈变迁触动着人心,瞬息万变的生活令人感到疲惫,并逐渐疏远自己的城市,置身于大城市中,难以寻得在家的感觉。与此同时,城内公寓的租价疯狂上涨,社区中的独营店面也陆续地被潮品餐厅和精品牌店占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人们在枢纽塔的笼罩下、谷歌大巴的穿梭中,茫然地注视着这个逐渐陌生的城市。
旧金山市中心之上,2012。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这样一种分裂,无论是19世纪还是今天,始终存在。正是因为有裂隙存在,摄影师才能承担起一种居间者(In-betweenness)的角色,让我们从瞬息万变的生活中提取它可能包含着的在历史中富有诗意的东西,从过渡中抽出永恒。
透过李强的作品,他展现了如何以摄影艺术语言对社会本质、哲学意义、人类美学展开积极探索。而他的大画幅作品在追求一种极致,构图的平衡感、色彩的完美重现、细节的清晰细腻,以及他对光影超乎常人的锱铢必较。
旧金山范尼斯大道,2014。摄影/Daniel Lee Postaer
那些穿梭于城市和李强镜头中的“角色”大多是与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也正是这种陌生,为他的作品平添了一分真实感。他们的身份、去向和动机我们最终也无从知晓,只知道在快门闪动的一瞬间,艺术家曾陪伴他们一起体验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沉寂。
李强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一个 19 世纪印象派的“flaneur”——和其他城市居住者们一起经历、见证着这段变革。
李强《故土》系列的代表作“北京 III,2015”将展示于艺博会的“洞见”版块“色彩爆炸:当代摄影的崛起”展览(Insights | A Color Explosion)。
谷雨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作品的创作与传播。了解更多文章,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谷雨计划(guyuproject)”,投稿与合作请发邮件至guyustory@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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