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北漂妈妈积分落户的第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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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前   每日人物官方账号
进入六区的分数门槛从前一天的105.25上升到了105.38,方楠差了0.09分。她还是输了。方楠需要一段时间消化这个消息。9岁的儿子在家上网课,丈夫还在酣睡。她独自一人踱到了楼下的公园。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慢慢打算,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少1分,就能被甩开几千名——这说的不是高考,是北京积分落户。
如果你是800多万北漂中的一个,而你又恰好满足了连续7年社保等条件,那么你将有资格进入北京积分落户系统。2022年,申报积分落户的122219人中,只有6000人能够出线。决定你能否出线的,是这个系统对你的评分——
你的就业和住所会被打分。工作稳定每年积3分,买房每年积1分,租房每年积0.5分。
你的教育背景和职住区域也会被打分。专科10.5分,本科15分,硕士26分,博士37分,高低之间足足差了26.5分;在系统里,城六区之外的郊区成了“香饽饽”,在郊区工作每满一年加3分,郊区每住满1年能加2分,最多加6分。
甚至年龄都要被打分。45岁是道坎,小于45岁,申请时能加20分,一旦过了这个年纪,分数便会逐年递减4分。市级以上的荣誉和年过10万的纳税额,则是积分的“buff”。
分数之和,决定你是否有资格成为北京人。
文 |周鑫雨
编辑 |易方兴
运营 |绘萤
没有硝烟的战争
方楠已经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她今年39岁,正面临一场落户北京之战。屏幕里,“北京积分落户帮高分群”(简称“高分群”)的群聊窗口被开到了最大,群里的排名,每分钟刷新一次。
今年4月20日,距离北京积分落户申报截止还剩23天。按照惯例,在今年申报北京积分落户的122219名北漂里,只有分最高的6000人能够出线——“录取率”还不到5%。
为了估算排名,她加入了一个近500人的“高分群”。这个群,汇聚了12万名落户申请者中的高分者。自系统开放以来,由于竞争越来越激烈,每一年,北京落户分数线都以3-4分的速度上涨——从2018年的90.75分,已经上升到了2021年的100.88分。与此同时,这个高分群的入群门槛也在上涨。去年,98分才能进群;今年,入群门槛已经涨到了102分。这意味着一个残酷的现实——今年的入群分数线,甚至超过了去年的落户分数线。
4月20日,方楠在群里汇报自己的分数:105.29分。系统显示出,她排在1001-2000名。只要接下来不掉出6000名,她就是北京人了。
今年,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你可以把北京积分落户系统想象成一座塔,把12多万名申请者按分数高低放进塔里,每层放1000人,那么只有身处最高的6层能够落户成功。在高分群里,人们也像这样,把群成员按分数进行分区,比如方楠,排在1001-2000名,就属于二区。
一番统计之后,目前群里能进入六区的最低分数是103.5分——这是4月20日的分数线。
▲ 6月25日,六区的最低分数线已升至105.42分。图 / 受访者提供
每0.01分都很珍贵。只要分数不掉到七区,方楠就能落户,但七区的最高分与她也就差了不到2分。距离申请截止还剩23天,她要挺过这23天。
也是在4月20日这一天,方楠所在的“高分群”群主高远也在忙碌。高远45岁,在一家外企工作,他在工位上,将一张记录积分和排名的表格藏在屏幕下的小窗里,“怕被领导看见”。一旦群里有新的消息,高远就得记录下来,再用“排序”键刷新一遍排名。
作为一个2018年就上岸,拿到了北京户口的湖北人,他在积分落户过程中结识了一些朋友。2019年初,他们成立了这个公益性质的积分落户“备战群”。建群是因为,“大家都是北漂,落户也都不容易,我们这些过来人就整理了一些经验,作为志愿者在群里给大家答疑、出主意”。高远说,在北京,像这样已知的积分落户交流群,还有16个。其中,高分群就有6个,低分备战群数量更多。
在这些群里,人们像企鹅一样抱团取暖。有时候,即便是落户成功,但这个“抱团”的行为依然在持续。就比如高分群里的另一个北漂妈妈何婧,她是安徽合肥人,花了两年时间申请落户,成功了,本来该退群了,但最终又回来了。
今年5月,何婧向高远等管理者申请,想留下来当志愿者。她把一起积分落户的人称为“积友”,她说:“去年认识的,一大半都在今年放弃了。”尽管她平时习惯给群设置免打扰,但在今年落户季,她没有错过群里任何一条信息,因为她想给群里低分的人进行答疑。“北漂们拼命得到这个户口,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再漂,北京就是我们家在的地方。”
但一个残酷现实是,即便是高分群,每年能成功落户的人数也只有十分之一左右。
进入系统
一天后,4月21日8点半,方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排名。
“三千多名,还在六区之内!”她激动地蹬了被子。丈夫哼哼着翻了身,又睡了过去。
她对北京户口的渴望,是从有孩子开始的。
2013年,方楠的儿子出生了。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方楠觉得“自己得给他最好的”——包括高考的资格。在坐月子的日子里,她悄悄做了一个决定,她想成为北京人。也正是这个决定,推动她屡败屡战。
方楠性格独立。2002年,她从老家山西来到北京参加了成人高考,读了本科。七年后,她靠着销售的工作,在通州买了套两居室。那会儿每平米才7500块。为了每月少点贷款,她找亲友借钱,凑出了20万的首付。作为一名单身女性,她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买房这件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婚姻有了更大的选择权。当时,有人劝她,找个北京男人嫁了,“他们说以后有小孩了读书需要”。但她听不进去。“当时觉得太遥远了,没必要这么功利”。2011年,她选择嫁给爱情,一个靠炒股谋生的年轻人。
对所有像方楠这样想成为北京人的非京籍来说,2018年4月11日是个标志性的日子。这一天,北京市人社局正式发布《北京市积分落户管理细则》,每年的计划名额为6000人。那一年,几乎所有人都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这也让当年申请落户北京的人数达到了历史第三——124657人,超过了2019年和2020年。
“还有这种好事!怎么能不试试?”那是方楠第一次参加积分落户。丈夫是自由股民,没交社保,只能靠她了。她列了张表格,把分加了又加——
只有77分。
“我眼一闭,鼠标一点就交了。”方楠说。那一年,分数线是90.75,她差了13分。
像方楠一样,每个非京籍,都有在某个时间节点,感受到“非京籍”三个字砸向自己的时刻。有的是在报自己身份证号的时候;有的是在租房的时候;有的是带孩子去医院看病,却没有北京社保卡的时候;有的是因为开外地牌号车进京,被贴条的时候;还有的是在买车、买房时感受到的不便的时候……这种“不同”,大部分时候是隐形的,只在特定时候出现。
▲ 图 / 视觉中国
有同样感受的还有高远。那会儿高远运气好,孩子上幼儿园那年,刚好赶上附近公立园扩招,幼儿园老师录取了他的孩子。但也不忘提醒:“你就是运气好,要是去年,你们这样的外地家长就没这个机会啦。”
到了小学,他运气依然不错。虽然公立小学的招生老师对他说:“外地的家长可能要排排队。”但他提前一年办好了工作居住证,孩子也顺利上了公立小学。
万万没想到,女儿会在身份认同上出问题。
“爸,我不是北京人吗?”一天放学后,刚上三年级的女儿问高远。
后来才知道,那天女儿课上教的是认身份证。别的孩子拿出户口本,身份证开头是代表北京的“110”,只有高远女儿的是代表湖北的“420”。
“她心里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了,有点闹别扭。”高远说。
那是2018年,积分落户第一年,他也决定积分落户。
申报那天,他瞒着妻子,在公司电脑上提交完才回家,“怕最后竹篮打水,她会伤心”。另一方面,高远也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对孩子进行一些“残酷教育”,聊聊转学的事,以免真正到了离开北京时,孩子没有心理准备。那段时间,时不时地,高远就对女儿暗示,未来准备回到妻子的家乡牡丹江去。
“你妈妈在那里读的书,学校特别好!你大姨现在还是那里的校长,可厉害了!”高远说。
“那妈妈和你回去不就行了?”女儿直接顶了回去。
屡败屡战
在这场战争中,如果你仔细观察每年入围分数的涨幅,会发现一个规律——
分数线的涨幅正在变大。2018年到2019年,分数线从90.75上升到了93.58,涨了2.83分;2019年到2020年涨了3.55分,而2021年又涨了3.75分。
分数跟不上涨幅的人,注定被淘汰。
方楠只有77分,是“吊车尾”的成绩,但她有一股不想认输的狠劲。
她出身县城,为了早点工作挣钱,读了中专。2000年她中专毕业,在烟草公司找到一份月薪八九百块的工作,但潜规则是,想进厂,得先给领导塞五万红包。
她一气之下报考了北京的一所大专。她甚至有想过,就这样一直读到研究生去。但2003年父亲去世了,家庭的经济压力骤增。没别的选择,方楠只能工作。但她不死心,十年后,她参加成人自考,又拿到了本科学历。
听说“工作居住证”等同于北京人身份,到了2018年,方楠又办下来了工作居住证。她管它叫“绿卡”。但她发现,说是这么说,但在真正入园、入学的次序上,工作居住证依然排在北京户口之后,更不用说还有高考这个心结。“太难了,没法让人松一口气。”
她开始全身心投入到积分落户之中。她在电脑上专门建了一个文档,用来记录自己每年的进步,这些分数和排名她看了太多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2019年,从77.29分到81.29分,上涨4分。分数线93.58分,排名38003名。”
这上涨的4分,来自稳定的社保。
“2020年,从81.29分到91.29分,上涨10分。分数线97.13分,排名21767名。”
这一年的10分来之不易。是她闯出农村,进入北京,拥有稳定工作、住所的证明。
2020年,是方楠迎来的第一个转机。修订后的《北京市积分落户管理办法》规定,自2017年1月1日起,申请人在城六区之外的自有住所居住,每满1年积2分;同时在本市城六区外工作的,每满1年积3分。
简单来说,房子买在通州,工作也在通州的方楠,可以最多累计加12分!
她离北京人的身份越来越近了——
“2021年,从91.29分到98.29分,上涨7分。分数线100.88分。排名13462名。”
这一年,只差2.59分。而明年,她还能再加7分!
正当方楠竭尽全力追赶分数线的时候,她的潜在对手们——800多万北漂中的有资格者,也在越来越多地杀入战场。
即便是看似和睦的高分群内部,内里也暗流汹涌。积分落户系统,某种程度上接近于一种零和博弈——一个新产生的高分者,必然意味着一个另一个低分者的出局。
▲ 高分群内,大家相互鼓励。图 / 受访者提供
对于后来者来说,要想超越像方楠这样分数靠前的人,就必须找到能够“弯道超车”的加分项目。
排名不断更新的一个月里,群里火药味渐浓,质疑每天都在发生。“去年你不是才90多分,今年怎么上了100?”一名群友对另一人的分数产生了质疑。矛盾点集中在他人的分数涨幅上。“你说,你的分是不是找了中介?”听到别人是靠郊区房加的分,质疑才停下。
如今,积分落户“弯道超车”已经成为了一种生意。高分群群主高远发现一个现象,有越来越多的中介想混进群。有帮忙挂靠郊区公司的,有帮忙搞定国家专利的,还有帮忙在郊区买房的。他们大都伪装成想要落户北京的人,在群里发言:“我有个朋友在排名上‘弯道超车’了,你们想知道为啥吗?”
有些群友禁不住诱惑。一名群友靠着中介,将自己的工作挂靠在了郊区一家公司里。另一名群友觉得这是耍手段,破坏规则。两人的争执很快成了群里的骂战。双方争执不下,最后高远出面,劝退了那名找中介的人。从此之后,“弯道超车”在群里也成了禁用语。
这是积分落户生意的一个侧面。
有人“弯道超车”,那就必然有人被淘汰。在排名不断变更的一个月里,群成员人数每天都能减少两三个。高远的Excel分数表中,不断有人的名字掉落到六区之外。还有几名家长,年纪眼看就要45岁了,在此之后,按照规则,分数每年都会倒扣4分,拿到北京户口再也无望了。
有一次,他私聊了一位快要45岁的父亲,对方沉默了许久,回复:“好,我准备带孩子回老家高考。”后来,高远听群友说,那个孩子转学后成绩一落千丈。
还是输了
方楠的排名还在降低。
2022年5月12日8点15分,方楠登入了系统。
系统页面上,加载的箭头转了几圈,标红的分数出现在屏幕左侧——105.29分。
右侧是排名:6000-7000名。
“今年没戏了。”
她还是输了。进入六区的分数门槛从前一天的105.25上升到了105.38,方楠差了0.09分。这就相当于,就差了不到0.1分,她却出局了。
方楠需要一段时间消化这个消息。9岁的儿子在家上网课,丈夫还在酣睡。她独自一人踱到了楼下的公园。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慢慢打算,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翻出统计了往年申报人数和分数区间的表格,一栏栏分析——她发现,往年“弯道超车”的人数在1000人左右。而今年,“弯道超车”的有2500多人。
她被这些人反超了。
▲ 图 / 电视剧《三十而已》
另一位父亲刘鹏,也在这次2022年的系统中落榜了。他说自己已经看淡了,“很佛系”。说是这么说,但他语气依然显得愤愤不平。靠着结婚时买在郊区的房子,他一年能有6分的涨幅,按照他的估算,自己今年能从49000名进步到43000名。但如今,系统上显示的排名才45000多名。
这个排名,令人沮丧。
然而,在高分群里,与方楠同一批准备落户的另一个人却上了岸。方楠喊她冰姐。冰姐开导方楠:“这些弯道超车的人,通过找中介、在郊区买房,靠的也是他们自己的经济实力,只是努力的法子不一样,你也怨不得别人。”
“你上岸了才这么说。”方楠呛了回去。但她也少了一个埋怨的借口。她回到家,给丈夫看了排名。这位资深股民托着腮分析:“完了。”
在尝试积分落户的第五年,方楠不得不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
郊区加分已经加完,今年之后,她似乎已经再无额外的分可加了。
高分群群主高远,这些年也见证过太多次类似的遗憾。很多人,在最有希望过分数线的时候失败了,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他们只会离分数线越来越远。
他自己就是个差一点失败的案例。
那是4年前,2018年10月15日的下午,当时他偷偷跑到公司楼下。平日里不抽烟的他,想到要公布积分排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中华香烟的包装壳上,印着金灿灿的天安门和华表——那也是高远来北京后,第一个好好逛过的地方。那时他想看人民大会堂,得在人群中踮起脚,把脖子伸得老长,“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当时的他对于北京,充其量只是个游客般的存在。
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北京人。
手中的烟还在燃烧着。QQ群里,一名好友在群里喊:“出排名了!”
高远赶紧切回网站,他以92分多的分数成功上岸。当年的分数线是90.75。那天还是妻子的生日,高远打电话给她:“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咱们落户成功了!”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随即传来啜泣声。
如今再回想这些,他有些后怕。一旦当年已年满45岁,自己就将永远失去机会。而以他当年92分的分数,放到现在,没有任何竞争力。
战争旷日持久
2022年6月25日,落户分数线再次刷新,105.42分,已经比去年上涨了4.54分。
这一上涨,远远超过了之前每年的涨幅。
最终的分数线,将在7月11日确定,并进行公示。
但这一切都与方楠无关了。这位从农村闯到城市,一路经过中专、大专、成人本科的北漂妈妈,在这一年里,关于她的积分落户战争已经提前结束了。
然而,北漂和北漂之间的命运也是不同的。有方楠这样为北京户口连续拼搏五年都失败的人;也有群主高远这样,在积分落户制度里幸运胜出的人;还有通过人才引进、应届毕业生落户等方式拿到户口的人——
一名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靠双一流高校应届硕士毕业生身份,工作一年后就拿到了落户北京的资格。他在社交平台凡尔赛:“北京落户,是越来越简单了。”
有一位留学生,是个西安姑娘,24岁回国,通过留学生政策拿到了北京户口,4年后,她决定带着一岁的孩子回到西安,原因是“在北京的生活质量没有西安高”。
还有三名北漂,因为见义勇为,获得了市级以上的荣誉称号,额外加了20分,并因此落户成功了。
而群主高远,是那一类虽然拿到了北京户口,但心里却不觉得自己是北京人的人。他心里最熟悉的,还是湖北家乡那一片不用踮起脚、就能尽收眼底的稻田。6岁前,他是光着脚在稻田的田埂上跑着长大的;6岁后,他放学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去稻田里干活,帮衬父母。但10岁的女儿无法理解高远心中的稻田。
高远总是试探女儿:“你是哪里人?”
“北京的呀。”女儿说。
“不,你是湖北人。爸爸就是湖北的。”高远每次都笑嘻嘻地纠正。
无论是积分落户,还是身份认同,战争都旷日持久。5月的一天,晚上11点,方楠书房的灯还亮着。以往这个点,她早已经睡了。挨着书桌的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笔记。
白天的时候,高分群里,一名拿到110高分的“一区”母亲拍了张考研资料的照片,“今年我肯定能上岸,不用考研了。我手上的考研教材群友们自取,免费送。”方楠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回复:“我要了!”
她还不准备放弃。她要报考今年的研究生。她已经39岁了。
因为研究生能加26分,本科生只能加15分。
▲ 方楠的备考笔记。图 / 受访者提供
最近,她9岁的儿子似乎也看出了些苗头。平时,晚餐后母子俩总会去公园里散散步。但有一天,儿子突然严肃地对方楠说:“妈妈我不去散步了,你好好学习。”
“我从来都没和他说过这些,但其实孩子什么都知道。”方楠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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