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倾听者”高薪兼职调查:疑为相亲交友平台的“托”,男方不刷礼物就被甩

红星深度
2月前   红星深度官方账号
图片来自ICphoto
红星新闻记者 蔡晓仪 潘俊文 实习生 祝越
实习编辑 朱洁英
刘先生在一个名为“处电交友”的平台里花掉了近千元,为的是与平台里的网恋对象“官宣”。此后他没有继续按流程送完“官宣”所需要的全部礼物,女方指责他让自己“受了委屈”,便不再理他。
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李先生也在“官宣”中花费了约300元,不再继续刷礼物后,女方抱怨他“只会心疼自己”,随后便渐渐疏远了他。
红星新闻记者调查发现,多个兼职信息公众号发布的“树洞倾听者”招聘,所招募的其实是交友软件里的女性用户。该兼职工作内容为“线上回复客户信息”。所谓的“客户”,实际上是指交友平台中的男用户。
记者还了解到,兼职者(大多为女性)和平台中男用户的不同交流都标好了价格。据“处电交友”的兼职群管理员介绍,文字信息一条一毛钱,语音和视频则是一分钟一块钱。而通过聊天室内“官宣”送礼的环节,兼职者能够获得更多收益,记者在兼职群里看到,有人一天就能赚6500元以上。
“一场官宣下来,收入大几千、上万的都有。”在新人讲座里,群管理员告诉新来的兼职人员,“看你带去的男用户有没有实力,简单点说,就是有没有钱。”
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汤光仁律师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这种行为不能草率地定性,需从行为的开始、过程、结果三个方面入手,对信息进行调查核实。但对这种新兴的手段予以关注,是非常必要的。
四川一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小明律师告诉记者,从付费交友平台赚取收益的方式来看,需要厘清是否采取了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手段,用户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付了财物,如果存在前述行为则可能构成诈骗罪。
每条信息明码标价
群成员日均收入上百
6月18日,红星新闻记者从网络信息了解到,多个兼职信息公众号发布的“树洞倾听者”招聘,所招募的其实是交友软件里的“托”。
从招聘信息可见,“树洞倾听者”兼职大多只招收成年女性,且信息中给出的薪资较高,多为一天100-300元。其中所描述的工作内容为“线上回复客户信息,倾听、聊天即可”。
入职流程截图
红星新闻记者检索“树洞倾听者”招聘信息,并通过其内附的报名渠道,了解了首页里十个招聘的具体工作内容。报名信息显示,这些兼职所招募的,其实是多个交友软件的女性用户,其中包括“处电交友”等交友app。而工作内容中所说的“客户”,则是指交友平台中寻找恋爱对象的男性用户。
据报名信息介绍,这些app属于付费聊天交友平台,此类兼职的收入,来源于一方付费发送信息,另一方回复信息即可赚钱。
18日,红星新闻记者通过“处电交友”的兼职报名渠道,加入了其兼职群,除去平台管理员、客服等,群内约有470余名女性属于“处电交友”app的兼职人员。
记者从群内信息了解到,平台内每种信息都明码标价。用户回复一条付费文字信息可赚0.1元,进行私人语音或视频通话则是一分钟1元。这还只是“起步价”,据客服介绍,用户的“魅力值”达到10级后可以改价,收益可提升20%。
通过整理群内成员发布的收益截图,记者发现,兼职女用户每日收益大多在10元至300元之间,少数人日收益破千,也曾有人收益7000元以上。
多位群成员发布的个人收益页面截图
记者在“处电交友”兼职群内了解到,该兼职组织已经有了较为系统的入职流程。从入职报名页面可见,兼职用户仅限女性,且需在账号注册时填写公司后台邀请码,这使兼职用户与普通的个人用户不同,能够收到公司后台推流。据群内客服透露,她一天能收到99+的男用户搭讪消息。
记者在“处电交友”平台注册账号后,进入兼职群,群内的管理员会随时指导兼职用户完善账号信息,以获得更多收益。例如,管理员会推荐兼职用户进行账号真人认证,否则“收益会减半”。在要求兼职用户填写账号地址时,管理员会给出官方热门地址作为参考,其上还特别标注有“根据数据显示,广东区域男用户消费占比超过平台消费总数的50%”的信息。
记者看到,兼职群内有专人为新加入的兼职者提供指导。每晚八点半会开展新人讲座,管理员会指导新人如何赚取收益,包括如何识别对方的消息是“付费消息”:“消息旁边的积分在1积分以上的就是付费的,其他都是免费的,如果你看到对方发的很多条信息都是免费的,就不用回他了。”
据记者观察,兼职群内还建立了较完善的奖励机制。管理员会通过收益打卡、红包奖励、收益榜单等方式,鼓励兼职用户赚取更多收益。管理员发布的信息称,兼职人员每天可将自己的总收益、通话时长等截图,发在群里打卡,管理员会根据不同的收益情况,奖励红包。此外,群公告中的“收益榜”由管理员每天整理更新,连续五天收益第一者可得到80元红包。
“官宣”送礼没有尽头
女用户有“分手话术”
6月21日,红星新闻记者通过“处电交友”平台,联系到一名男性用户李先生。李先生称,自己在平时生活中很少和女性接触,所以想通过该软件找到恋爱对象,结果被一名女用户“骗”了三百多块钱。
“上面的女生就是让你充钱,给她刷礼物。”李先生告诉记者,“当时她让我去‘家族’里面给她官宣,我充了三百来块钱还没刷完(所有礼物),就没再刷了。”
据红星新闻记者调查,“家族”是该平台聊天室的名称,“官宣”则是其中的一项活动,由聊天室主持人带领,让男用户给自己相好的女用户赠送平台礼物。
据兼职群管理员在新人讲座中的介绍,官宣是收入最高的活动之一,“一场官宣下来收入大几千,上万的都有”。因此管理员鼓励兼职人员,将自己聊得来的男用户带去家族参加官宣,最终收入多少,取决于“用户的实力”,也就是有没有钱。
“夜夜笙歌”家族群截图
21日晚,红星新闻记者在“处电交友”里看到,一个名为“夜夜笙歌”的家族中,短短半小时内,4名男用户购买的礼物总价约超出1500元。官宣过程中,家族主持人会运用各种话术,催促男用户送出礼物,从单价30元左右的“心动表白”开始,逐渐过渡到约660元的“爱之宣告”,直到男用户不愿继续,退出聊天室。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官宣的流程看不到尽头。“那个女生就让我跟着主持人走,主持人也没有事先告诉我要花多少钱。”李先生告诉记者,他当时联系了另一位在家族里刷礼物的王先生,王先生称自己“已经花了一万六七,还没有结束”。
男用户提供的聊天截图
不再继续刷礼物的男用户,会被女方以“不爱自己”为由甩掉。通过李先生,红星新闻记者联系到了刘先生,他在官宣中花掉了约一千多块钱。在刘先生和女方的聊天记录中,他称自己马上要还房贷,已经没有多余资金了,女方则称他不继续刷礼物的行为让自己“尴尬”和“委屈”。李先生告诉记者,他在处电里联系了几个男用户,发现这些女生甩掉男生的话术都差不多。
21日晚十点半,名为“小唐”的用户在“夜夜笙歌”家族里发消息说:“真的是专门骗钱的,兄弟们不要相信好吧,没有意义的。”当时聊天室里没有官宣活动,这条消息很快被家族内的其他聊天刷了过去。
律师:
值得关注,不能草率定性为诈骗
用户可通过多种方式维权
据天眼查公开信息,“处电交友”由浙江一唯科技有限公司开发。24日,红星新闻记者致电公司注册所在地的江南分局三江派出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已接到举报,会进行反馈。
这些兼职人员的行为,是否涉嫌利用付费平台进行情感诈骗?6月22日,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律师汤光仁告诉记者,关于是否属于犯罪,不能进行太过草率的定性,还需针对各个环节的信息进行调查核实,但是予以关注是非常必要的。
汤光仁律师称,要从法律上确定诈骗,需要从行为的开始、过程、结果三个方面来分析。“在行为的开始阶段,这些兼职用户的行为,究竟属于社交平台的服务,还是属于故意的违法犯罪?在行为的过程中,双方的交流是一种正常的交流、交往,还是一方利用网络平台的漏洞,通过虚构事实等方式获取对方财物的行为?在行为的结果方面,要考虑被害人所说的“上当”“被骗”,是不是由于对方虚构了事实,而导致了被害人的错误认识。”
四川一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小明律师告诉记者,从付费交友平台赚取收益的方式来看,需要厘清是否采取了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手段,用户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付了财物,如果存在前述行为则可能构成诈骗罪。“当然,诈骗金额要达到一定数额才够得上立案标准,比如要求金额达到3000元以上,否则可能只是民事上的欺诈行为。”
在“树洞倾听者”兼职报名信息中,都会提到该交友平台是经过应用市场审核,因此是合规合法的。针对这一点,汤律师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应用市场对软件的审核一般是围绕它是否涉及赌博、色情等情况进行,与后续用户如何使用该软件是不一样的。
记者看到,在“处电交友”兼职群内部,管理员会严禁兼职人员以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方式,骗取男用户的财物。汤律师称,这可能是随着目前对诈骗行为的打击不断增强,让平台有了规避风险的意识。
针对这种情况,林律师告诉记者,平台并不能因为明确禁止这种行为而免责,若平台明知而不制止,或者对相关诈骗行为具有帮助行为,平台负责人或直接责任人同样可能构成诈骗罪的共犯或者帮助犯。
汤律师称,此手法可能不像传统的杀猪盘、电信诈骗,有明显的虚假信息和诈骗意图,“但仍可能是依托于新的网络交友生态下的新型犯罪手段,值得进一步关注。”
如果用户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付了财物,该如何维权?林律师称,首先,当事人必须采取合理合法的途径,在发现被骗之后应立即报案,尝试通过公权力讨回被骗财物。若未构成犯罪或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用户则应该收集整理相关证据,通过司法途径如向法院提起诉讼,从而维护自身权益。此外,用户还可以向相关行政主管部门投诉、举报,如果受骗与平台相关,则可以要求平台予以协调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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